來源|懶熊體育
數罪并罰,一審被判無期徒刑,剝奪政治權利終身,恒大集團實際控制人許家印在8月20日這天被宣判。
作為中國商界的風云人物,許家印30年前在廣州創辦了恒大集團,成為中國最具影響力的房地產企業之一。
2010年,許家印和他的恒大集團跨界進入中國足球領域,搞職業俱樂部、辦足球學校、建訓練基地、蓋專業足球場,以中國足球前所未有之宏大的敘事模式,開創了金元時代。曾有人為他著書,名為《許家印:締造地產與足球的雙料傳奇》。
但一審判決顯示,這個1958年出生于河南省周口市太康縣高賢鄉聚臺崗村,20歲出來闖蕩,49歲成為中國首富的“傳奇人物”的背后,藏匿著持續性、大規模財務造假、虛增資產、隱瞞負債、非法吸收公眾存款、集資詐騙、欺詐發行證券、違規披露重要信息等犯罪行為。
過去這幾年,許家印在中國足球圈內締造的王朝,也隨著恒大集團的衰落或崩塌,或易主,或掙扎著繼續存活下去。
2023年,懶熊體育前往許家印老家聚臺崗村探訪。為紀念許家印為家鄉的投資,鄉親們在村廣場上為他樹立紀念碑,碑上刻有“流芳百世”字樣。直至一審宣判的當天中午,紀念碑仍在,但可以“流芳百世”的,卻只有聚臺崗村里的許家印。

▲懶熊體育了解到,8月20日中午,聚臺崗村的許家印功德碑仍在。
01
暴雷
2024年,懶熊體育前往恒大足球訓練基地探訪時,發現主樓會客廳的陳列架上擺放著兩本和許家印有關的書,除《許家印:締造地產與足球的雙料傳奇》外,還有一本《恒大許家印:苦難是我珍貴的財富》。
第二本書中記錄著他說過的一番話:“現在,我都不關心集團每天賣出多少個億了,改看足球了。一定要站在支持中國足球事業發展的高度,來發展俱樂部。恒大的目標是與國際接軌,成為世界排名前20的俱樂部。”
那些年,以許家印為首的恒大集團,一手打造了中國足球的航空母艦——廣州恒大足球俱樂部,他們拿到八次中超聯賽冠軍、兩次亞冠聯賽冠軍。曾任恒大足球俱樂部總經理的劉永灼甚至在球隊更衣室里戲謔地說:“恒大要的冠軍,我不給你,你就不能搶。”
這場關于足球的夢,做了11年,直到2021夏天才醒來。那年7月,廣發銀行申請凍結恒大銀行存款1.32億,集團陷入債務危機。恒大集團財報顯示,截至2021年底,恒大總資產1.699萬億,總負債1.898萬億,負債比資產多了1990億。
2021年9月,恒大集團在全國各地的辦公場所被恒大的投資人包圍,他們的訴求是退錢。這些人的情況基本類似——把錢投到了恒大管理的金融產品上,隨即被套牢。包圍恒大辦公場所的還包括供應商和承包商,他們為恒大的地產項目付出勞動,卻沒得到報酬。
恒大暴雷了。
投資集團出了問題,恒大足球俱樂部自然會受牽連。人們在恒大集團出問題后才發現,恒大足球俱樂部花的錢,多數都是集團的“借款”。當借款無法按時送達時,恒大足球俱樂部便開始欠薪。一位當時在廣州恒大俱樂部效力的球員告訴我,俱樂部每月5日發放工資,從不拖欠。可是,2021年9月5日,他第一次沒有按時收到工資。自2021年9月到2022年4月,被欠約260萬元。
也就是那一年,恒大足球隊丟掉了聯賽冠軍,這是恒大集團自2010年開始搞足球以來,首次與冠軍無緣。
2021年年底,隊中主力球員陸續轉會離開。當年買來的大牌球員,僅剩下韋世豪、蔣光太、楊立瑜和嚴鼎皓。在2022賽季報名參加中超聯賽的35人名單中,有29人出自恒大足校,平均年齡被拉低至21.12歲。隊中沒有外援。
2012年,許家印曾在賽季前的動員會上向俱樂部下達“新賽季的目標四冠王,要在2020年實現全華班,全華班后年年拿冠軍”的命令。結果,2020年沒能實現的全華班,在2022年實現了。
可誰都清楚,迫不得已的全華班與許家印提出的全華班是兩個概念。那一年,全華班的恒大(在中國足協中性名稱政策之下已改名為廣州隊)不但沒能拿到冠軍,反倒在賽季結束后從中超將入中甲。
彼時有消息稱,廣州隊降級后,廣藥集團本打算將俱樂部收回。可是,那時的恒大俱樂部有80億借款。雖然借款全部來自恒大集團,但卻不可免除,回購也就無從談起——沒有企業愿意花80億買下一家連年虧損的職業足球俱樂部。
俱樂部的命運與集團的發展狀況幾乎一致。2023年5月12日,恒大集團發布公告,稱公司收到廣州市中級人民法院就深圳國際仲裁院此前仲裁裁決發出的執行通知書,恒大與旗下公司廣州市凱隆置業有限公司,以及控股股東、執行董事許家印均為被執行人。四個多月后,許家印因涉嫌違法犯罪,被依法采取強制措施。

02
掙扎
債務纏身、沒錢,擺在恒大足球俱樂部面前的路只有一條——死路。
2025年1月6日,中國足協公布了三級聯賽準入名單,廣州隊未在列。同日,廣州足球俱樂部發布公開聲明,宣布“受歷史債務影響,無法繼續征戰中國足球職業聯賽”,正式解散。
實際上,在解散的前兩年,恒大俱樂部也想過自救。
為籌集資金還債、拿到2024賽季聯賽準入,俱樂部曾通過網絡直播帶貨的方式售賣周邊產品,僅用兩三天時間就籌集了兩三百萬元。
2025賽季準入開始前,俱樂部除網絡直播帶貨外,還在閃電熊足球公園搞了三天“齊撐廣州隊線下特賣活動”,中超冠軍獎牌被球迷花6666元買走,全隊簽名的2024賽季球衣以8888元的價格賣出,2024賽季的中甲聯賽冠軍獎牌標價2024元。
有球迷發現,俱樂部那時的收款賬戶已從“廣州恒大足球俱樂部”變成“恒大體育工程有限公司”。天眼查顯示,成立于2017年12月的恒大體育工程有限公司的執行董事和總經理為時任恒大足校、廣州足球俱樂部負責人劉倩。之所以要變更收款賬戶,皆因俱樂部的官方賬戶已被凍結,任何打入俱樂部官方賬戶的錢,均無法用于俱樂部運營。
一位廣州足球圈內資深人士曾告訴懶熊體育,廣州市足協每年會有超過千萬的資金補貼給職業足球俱樂部,但這筆錢要“專款專用”,只能打入俱樂部賬戶,而廣州隊的賬戶卻無法接收這筆款項。
在死結無法解開的情況下,廣州市足協只能以到恒大基地租場地等方式來為俱樂部提供幫助,但錢卻有限,該廣州足球圈資深人士稱“那些都是零頭”。他為球隊算過一筆賬:俱樂部全年運營成本兩三千萬元,其中一千多萬元出自恒大足校,算上贊助商、門票、周邊產品收入,還有將近1000萬元的資金缺口無法補齊。
此外,恒大俱樂部還有歷史債務——集團的80億借款以及退錢離隊球員、教練員的工資獎金。解散前的兩三年,俱樂部為通過聯賽準入,與球員、教練員達成協議,通過分期的方式來支付欠款。因中國足協的準入審核條款中沒有涉及“集團欠款”問題,這也使得廣州隊2022至2024賽季都過了準入關,2024賽季還拿到中甲聯賽第三名。
可是,恒大俱樂部那幾年因資金緊張,無法做到按約定將欠薪分期發放給全部球員,以至于2025賽季準入開始前,當廣州隊出現在足協公布的“第二期完成債務清償俱樂部名單”時,前廣州隊球員韋世豪通過社交媒體發聲:“廣州隊怎么過的準入?”隨后,楊立瑜、嚴鼎皓表示“同問”。
無奈之下,廣州隊只能繼續同被欠薪的球員協商分期付款事宜。當時有傳言稱,廣州隊與韋世豪簽的分期付款協議長達70年。2024年,懶熊體育曾向韋世豪求證,他給出了否定的答復。他不想就細節問題做過多展開,只表示“都過去了”。
雖然韋世豪不愿多談,但懶熊體育從那位被拖欠了260萬元工資的前恒大球員的講述中,找到了關于俱樂部欠款、分期付款的大致情況。該球員表示,第一次同廣州隊簽分期付款協議時,期限為三年。廣州隊原則上第一年應支付80萬元,可在2024賽季開始前,自己只拿到不到30萬元。
2025賽季準入開始前,也就是韋世豪等人公開在網絡上表態時,廣州隊希望同該球員重新簽訂分期付款協議,承諾每個月支付兩萬元,10年內還清全部欠款。雙方達成共識后,俱樂部先向他支付了15萬元。可沒成想,俱樂部一個月后宣布解散,承諾分期付款的錢也因此打了水漂。
除國內球員外,被欠薪的還包括外教卡納瓦羅,他執教恒大時的年薪為1200萬歐元。2021年9月,意大利人在合同未到期的情況下與廣州隊協商解約,自愿放棄千萬解約金。可即便如此,廣州隊仍欠卡納瓦羅工資100萬歐元。后來也承諾分期付款,但直到球隊解散,這筆欠款仍沒有還上。

03
砸錢
關于包括廣州隊在內的三家職業足球俱樂部未能獲得2025賽季準入資格的原因,中國足協官方給出的答復是:
第一,根據俱樂部提供的國際國內欠薪禁令案件和國內糾紛、仲裁案件的支付憑證,俱樂部存在支付比例嚴重不足問題;
第二,針對準入公示期內的投訴,以上部分俱樂部存在未解決債權人的合理投訴債務問題;
第三,根據對俱樂部經營風險的全面排查,以上部分俱樂部被列為失信被執行人,未出具充分證據材料以證明俱樂部自身有應對經營風險或債務償還的能力。
廣州隊涉及的問題與后面兩點吻合,在太多糾紛、債務無法解決的情況下,足協無法再像過去那樣“網開一面”。天眼查顯示,廣州足球俱樂部股份有限公司存在經營異常、合作風險、失信被執行人、股權凍結、司法案件等一系列爭議。
另據公開信息,從2023年1月1日至2024年11月16日,廣州足球俱樂部股份有限公司拖欠個人、公司款項,2061.51萬元;從2024年4月11日至2024年11月15日,有20項歷史開庭公告;廣州市番禺區人民法院分別于11月20日、11月29日兩次向“廣州足球俱樂部股份有限公司”發出限制消費令。
沒解散前,恒大俱樂部風雨飄搖,如危樓般存在。可在16年前,恒大集團剛進駐中國足球時,卻是另一番景象。
2010年年初,恒大出資一億元,買下因涉嫌假球降入中甲聯賽的廣州醫藥足球俱樂部全部股權,將球隊更名為廣州恒大。人們不曾料到,在當時看來“很常規”的操作,開啟的是中國足球長達10年的金元足球之門。
不惜花重金購買球員,恒大進入中國足球后的第一波操作,就讓人們見識到了這家房地產公司的魄力,他們簽下國腳鄭智、郜林、孫祥,開出500萬至800萬不等的年薪。要知道,當時中超本土球員頂新不過兩三百萬,而身在中甲聯賽的廣州恒大,卻愿意為自己引進的球員開出翻兩三倍的薪水。
前國足隊長李瑋鋒曾告訴我,他在韓國水原三星俱樂部效力時收到過一份恒大俱樂部發來的合同,合同上沒有標注年薪。“他們讓我隨便填,填完就生效。”由于李瑋鋒當時同水原三星還有合同,再加之恒大身在中甲,便婉拒了邀約。
砸錢為恒大換來了迅速成功,他們從中甲沖上中超,僅用了一年。進入中超后,隊中國腳的年薪全部漲至千萬,同時還將馮瀟霆、張琳芃、姜寧、楊君等人收至帳下。再后來,恒大請來世界名帥里皮、斯科拉里,引入巴西國家隊絕對主力保利尼奧,八次稱霸中超,兩奪亞冠冠軍,代表中國登上世俱杯舞臺。
恒大集團搞足球的方式與蓋樓很像,以最快的速度將大廈堆砌起來,并在樓的表面做了精細化裝修。
迅速崛起的恒大足球俱樂部究竟花了多少錢?這樣的疑問直到足球俱樂部2015年7月決定申請上市,登陸“新三板”時才有答案。
在恒大足球俱樂部對外發布的一份股權公開轉讓說明書中,披露了2013年、2014年和2015年1至5月的營收狀況,分別為4.13億、3.43億、8465萬,這些收入主要來源于體育事業收入、比賽日門票收入和廣告收入。在這兩年半時間里,俱樂部的凈利潤分別為-5.76億、-4.83億和-2.65億。
也就是說,恒大在這兩年半時間里共投入21.64億元,虧損13.24億元。
說明書顯示,很大集團的投入主要是在球員引進和球員工資上。截至2015年5月,恒大在引援方面的花費為7.37億元,僅2015年1月至5月,就花費了2.8億元,這還不算后來引進斯科拉里和保利尼奧的費用。
2015年11月,恒大俱樂部在新三板正式掛牌,成為國內首家上市的職業足球俱樂部。財務報告顯示,從2015年至2019年,俱樂部凈利潤分別為-9.52億、-8.12億、-9.86億、-18.29億、-19.4億。加上上市之前的負利潤,恒大俱樂部的虧損實際上已超過80億元。這也就意味著,恒大自搞足球以來,實際投入超過100億元。而這些“投入”,絕大多數都是恒大集團以借款的名義“借給”俱樂部的。
一位足球圈內人士表示,金元足球時代,以借款的方式來經營俱樂部的情況比較常見,尤其那些母公司是上市公司的俱樂部,因為這樣更容易操作。“否則每年投入那么多錢,俱樂部卻一直處于虧損狀態,股東大會肯定通不過。”該足球圈內人士強調,以借款的方式投入俱樂部也更有利于母公司的掌控以及對俱樂部進行估價。“假如有一天想要轉讓,收購企業需先把俱樂部這些年的借款還了。”

▲懶熊體育了解到,聚臺崗村里,家印小學今日仍以其命名
04
落差
恒大最“鼎盛”那幾年,國內球員的頂薪可達2000萬元,球隊為保利尼奧支付的轉會費為1400萬歐元(約一億人民幣)。
里皮當年執教國家隊的年薪約為2000萬歐元(約1.5億人民幣),很大一部分由恒大俱樂部以“足校顧問”的名義支付。
可是,自從恒大集團出現問題,這種掙大錢的機會,就再也沒有了。
2023賽季開始前,隨著韋世豪、蔣光太、楊立瑜、嚴鼎皓這四名大牌球員在沒拿到工資的情況下離開,廣州隊參加新賽季中甲聯賽的球員全部來自恒大足校。
一位前廣州隊球員告訴我,當時隊里年薪最多的人能拿到30萬元,一些年輕的非主力球員,每個月工資大約兩三千元。
俱樂部規定每場比賽的贏球獎金為五萬元,平均下來每人可以拿到一兩千元。可即便如此,也僅限于承諾,從未發到手里。
沒出問題前,恒大隊外出比賽時下榻的全部是五星級酒店,自2023年開始,到客場征戰住的基本是快捷酒店。“機票買最便宜的、能坐高鐵盡量坐高鐵”是球隊奉行的外出原則,每人每天食宿標準350元。
阿聯酋、卡塔爾、日本曾是球隊過去冬訓選擇的國家,而解散前的兩年,冬訓只能安排在自己的訓練基地,這樣可以省去額外的差旅花銷。
恒大足球訓練基地位于廣州市番禺區石樓鎮,原是廣州亞運城沙灘排球訓練場,占地近30畝。后經改造,建了四塊標準足球場、綜合辦公樓和10層樓高的球員公寓。基地于2020年1月投入使用,恒大集團當時稱其符合世界一流標準。
據《南方日報》報道,恒大基地大樓的玻璃門上曾在2023年4月被廣州市番禺區文化廣電體育旅游局貼上“過追討租金、將球隊趕走”的公告。公告稱該地為恒大集團向文化廣電體育旅游局租借,兩個月前合同期滿,因恒大方面拖欠租金,出租的所有場地將被依法回收。“請貴司盡快撤場,我局將于2023年4月10日派員到現場接收場地。”
不過恒大基地后來沒有被“沒收”。據懶熊體育了解,廣州隊能繼續留在這里,皆因體育管理部門的各方協調。對于當時的廣州隊而言,基地是立命之本。雖然球隊施行走訓,但為了省房租,絕大多數球員都選擇吃住在基地。
一位當時在廣州隊效力的球員稱,最后那兩年,基地餐廳日常菜品和廚師的數量都在減少。“以前餐廳里有很多廚師,外援甚至會自帶廚師,后來只剩下兩三個師傅,菜的種類也變少了。”
雖然那時的廣州隊的日子不好過,可隨著大牌球員的離開,以及持續不斷地自我造血,廣州隊自2023年起,開始正常發工資(不包括獎金)。球隊當時的運營資金主要源自恒大足校,另外還有門票、贊助商、周邊產品和球員轉會收入。
恒大足球隊鼎盛時代,在轉會市場上只買人、不賣人,哪怕有國腳在隊里踢不上比賽,也要囤積在手里,工資照發。但在解散前的兩年,只要有俱樂部能開出合理的轉會費,他們就會同意賣人。只是鑒于廣州隊朝不保夕的狀態,很少有俱樂部愿意花錢去買他們的球員,大家都清楚,一旦球隊解散,球員就將獲得自由身,從而省去轉會費。
2024年5月15日下午,廣州隊在基地組織了一次公開訓練,來了三四百名球迷。兩小時訓練結束后,球員集體在場地里拉橫幅合影,感謝贊助商。
球隊當時的贊助商是運動品牌卡爾美、生活日用品品牌浪奇,球員們需要拉兩次橫幅,拍兩張合影。
合影前,球員們似乎沒有被提前告知要拍兩次,拍完第一張合影后,立刻散了。工作人員見狀趕忙將大家喊到一起,再拉第二條橫幅,拍第二張合影。
“不是已經拍過了嘛,干嘛還要再拍!”聽到有球員抱怨,工作人員說:“兩個贊助商,都要拍,人家是給錢的!”
11年前,恒大第一次打進亞冠決賽,他們在決賽前將胸前廣告“東風日產”換成了“恒大人壽”,這種公然違約的行為引發巨大爭議;11年后,同樣是面對贊助商,卻要在訓練結束后拉兩次橫幅,拍兩張照片。
東風日產當年購買了恒大隊2014、2015賽季的球衣胸前廣告,每年需向俱樂部支付約5000萬元;而在俱樂部解散前的兩年,球隊已沒有胸前廣告,整個俱樂部一年的運營費用也不過兩三千萬元。
可即便如此,廣州隊在掙扎了兩年后,還是解散了。
球隊解散后,訓練基地除偶爾出租外,多數時間都處在閑置狀態,當年花重金建造的主樓、宿舍樓、訓練場地就像是失去了主人的玩具,被孤零零地擺放在那里。

▲廣州隊球員訓練結束后一起合影。(趙宇拍攝于2024年夏天)
05
足校
除足球俱樂部之外,許家印搞足球那些年還創辦了恒大足校。
恒大足校最多時有將近3000名學生,被吉尼斯世界紀錄認定為“全球最大的寄宿制足球學校”。俱樂部雖然解散了,但足校直到今天還在運營。
恒大足校位于廣東省清遠市龍頸鎮,于2011年年底正式落成。足校距離廣州市中心的距離超過100公里,即便到清遠市區,也需約30分鐘車程,
建于山林中的足校內有哥特式建筑風格的中心大樓,和北京故宮相仿的黃瓦紅墻將這個占地1016畝、擁有50塊足球場的校區圍住,走一圈下來差不多5公里。
為建足校,恒大集團投資12億元。足校內有9大學訓中心,包括兩座教學樓、兩座實驗樓、體能訓練中心和室內體育館等,這里共有50塊足球場,其中有7塊是天然草坪。此外,還有6棟學生宿舍、6個學生食堂。在硬件條件方面,恒大足校做到了中國第一。
建成之初,恒大足校與西班牙皇家馬德里俱樂部合作,24名外籍教練全部來自皇馬青訓系統,中國人民大學附屬中學團隊負責學校的文化課教育。為美化環境,校內有超過百種樹木。
2012年10月9日,恒大足校迎來落成后的首個開學典禮,許家印與時任國家體育總局副局長蔡振華、足管中心主任韋迪、恒大男足主教練里皮、恒大女排主教練郎平等重要嘉賓端坐于中央球場臨時搭建的主席臺上。
臺下除恒大一線隊隊員外,還包括易思玲、何姿、雷聲等七位奧運冠軍。學生、教練、老師、家長、工作人員、媒體記者將11人制的標準足球場填滿。慶典儀式上,許家印為里皮頒發了足校校長的聘書,任期三年。前廣州市體育局局長劉江南擔任執行校長,負責足校具體事物。
從2012年到2017年,恒大足校的發展策略是“精英+普及”。在校生的年齡段從10歲到16歲,每個年齡段會有一支30人左右的精英隊,可享受免收學費待遇。
精英隊下面是精英預備隊,進入該隊的學生只需交一半學費。那五年,精英隊和精英預備隊的占比約三分之一,剩下三分之二的學生需自付讀書、食宿費用,平均每人每學期5萬元。
鼎盛時期的恒大隊因成績出色,在國內足壇取得了巨大影響力,足校因此不為招生發愁,最多時有超過2800名學生同時在校學習。孩子們從全國各地來到廣東清遠,追尋足球夢想。為了陪孩子學習足球,不少身在外地的家長選擇背井離鄉,租住在足校周邊和清遠市區。
英國媒體BBC報道足球學校時用了這樣的標題——《一個學校可以幫中國足球進世界杯?》,美國媒體CNN則稱這是一個“用1.85億美元打造的足球工廠”。
創辦之初,恒大足校將“振興中國足球,培養足球明星”為己任。那時的恒大集團春風得意,無論搞足球俱樂部還是建足球學校,都在延續自己習慣且擅長的宏大敘事邏輯,希望成為一個恒久的王者。
“擴張”是恒大足校前五年發展的關鍵詞。劉江南奉行“校園足球,特色學校”理念,希望更多孩子能參與到足球培訓當中。雖然那時也有精英隊,卻占比不高。
2017年2月,許家印在廣州恒大隊新賽季全體會上提出要加強青少年足球人才培養,實現恒大青少年足球隊人才“一條龍”模式,這就意味著已成立五年的足校,未來要著眼于為一線隊輸送符合要求的球員——許家印就是在那次會議上提出的“一線隊要在2020年實現全華班”構想。
無論是做房地產生意還是足球項目,恒大集團內部都要求員工有高效的、不打折扣的執行力,尤其是上層領導給予的指示。老板提出了新的要求,足校的發展策略也隨之立刻調整。自2018年9月起,足校不再招收自費生,全面施行精英模式。招生時,只有達到精英隊要求的學員才能獲得入學資格,他們的學習、培訓和吃住費用全部出自恒大集團,人數最多時有1100人。
全部精英化后,恒大集團每年在足校上投入過億元資金。根據恒大足校官網數據,從創立以來已累計投入近30億元。
可自2021年夏天起,隨著恒大集團陷入債務危機,足校和俱樂部一樣,出現了“斷供”情況。足校不得不放棄2018年開始的精英培養模式,從2022年春天開始重招收費學員。他們又回到了創辦之初的思路上,但規模卻不比從前。

▲2024年夏天,在恒大足校訓練的小球員。(趙宇拍攝)
06
新生
2024年夏天,懶熊體育曾前往恒大足校探訪。當時足校擁有大約有460名學生,學年跨度從四年級到高三,共15支隊伍。在這15支隊伍中,七支精英隊繼續免收學費,八支普通隊中的學生,每人每學期需繳納約五萬元的學費和吃住費用。
足校擴張最厲害時,在職的國內外教練員數量在150人左右。隨著規模的縮小和策略的轉變,2024年夏天只有11名外教和30多名中方教練。加上學校其他工作人員共有100余人。
足校創辦之初的外教全部來自皇馬青訓系統。2017年,足校與皇馬的合作提前結束,選擇聘請曾在皇馬青訓擔任副總監里卡多為競訓總監,25人左右的教練團隊大多來自西班牙。
再后來,足校開始選擇來自塞爾維亞、西班牙、日本、韓國等地的教練員——他們的性價比更高。足校過去找教練是通過經紀公司完成,而那些年會依托自身資源,直接與教練員本人對接,這樣可省去中介費用。
鼎盛時期,恒大足校曾在西班牙設立分校,最多時有將近100人。后來,恒大集團遭遇危機,分校項目取消,改為不定期送球員到西班牙留學。
自2022年開始,恒大足校過起了節衣縮食的日子。
2024年夏天,與懶熊體育聊到“省錢過日子”的話題,時任足校校長的劉倩稱自己的辦公室夏天不開空調,冬天不開暖氣。她希望用這樣的方式影響到其他人,讓大家知道節約的必要性。她當時說,冬天時,無論員工們在自己辦公室里討論多么復雜的問題,都不會有倦意,“因為那里真的很冷”。
為給出國比賽節約經費,足校會同出訪國的俱樂部或足校簽“對等接待協議”——到誰的主場比賽,誰就負責承擔吃住費用。2024年春天,恒大U14代表隊前往韓國參加交流比賽,全隊20多人只花了三四萬元,這筆錢主要用于購買往返韓國的特價機票。不光韓國,足校那時前往日本、馬拉西亞、俄羅斯等地參加比賽時,也都這樣安排。
“以前出門辦事不用考慮錢的問題,買什么都選最好的。現在不行了,要精打細算。”一位恒大足校員工說。
不過足校方面也清楚,要想把事業繼續下去,光靠節約不行,還需要自我造血。從2023年9月1日開始,足校將一半辦公區域和三棟宿舍樓、兩棟教學樓租給一所廣東省內的民辦高中,后者每年向足校支付約千萬元的租金。這所民辦高中有1000多名學生,為了明確各自學生的活動區域,足校內拉起了鐵絲圍欄。
自2023年冬天開始,足校承接了來自國內外約90支隊伍的冬訓。算上自己的學生,足校最多時容納將近3000人。此外,足校還承辦了中國足協U21聯賽、中青賽女子U14組比賽和不同等級的教練員培訓班,這樣也能確保足校有一定的收入。
除足球外,足校那些還承辦過飛盤、橄欖球、棒壘球比賽。2023年12月6日至9日,首屆中國大學生飛盤聯賽總決賽在這里開幕,來自全國12所高校的249名運動員和教練員參加。
將一半教學樓租給民辦高中,在生活區拉上鐵絲圍欄,將足球場出租給飛盤和橄欖球,這些在那個宏大敘事年代里不可能發生的事情,開始被允許、被接受、被延續。
恒大集團出事后,很多人和組織第一時間與它撇清關系。當時也有人建議足校將“恒大”二字去掉,但幾年過去后,足校的名字仍舊不變。因為在一部分足校工作人員看來,“恒大”二字仍具廣告效應,更能彰顯自己在足球領域里的專業性。
從傳統的向職業足球輸送的人才角度看,恒大足校在這10余年的巨資投入下為中國足球培養出了一些不錯的人才。2026年年初,恒大足校在一份公告中稱,建校14年來,累計為各級國字號輸送1046人次,2025賽季征戰職業聯賽128人。

2024年時,曾有一家電視臺到恒大足校采訪拍攝,記者指著足球中心大樓樓頂說:“上面的瓦怎么是灰色的,太難看了。”
殊不知,足校剛創辦時,那些瓦是藍色的,刷在上面的漆釉會在太陽照射時反射光芒。這個哥特式建筑風格的大樓是恒大足校的標志,有人第一眼看去便將它比作哈利波特的魔法學院。在歲月和時光的沖刷之下,這些藍色的、泛著光的瓦片開始改變顏色、失去光澤,足校也再沒有精力讓它們恢復到最初的樣子——那是一種撕掉華麗包裝后顯露出的質樸感,同時也是無法改變現狀后的自我妥協。風雨之中,恒大足校選擇接受現實,并頑強地活了下來。
2026年4月21日,由恒大足校全資控股的廣東晨星聚力足球俱樂部正式對外發布了球隊大名單,27名球員絕大多數都來自恒大足校,教練團隊亦如此。他們將參加新賽季的中冠聯賽(中國足球第四級別聯賽)。俱樂部在公告中稱,晨星聚力足球俱樂部是恒大足校青訓成果職業化轉化的重要載體與核心平臺。俱樂部以銜接足校適齡球員、打通成長晉升通道為核心使命,著力構建“青訓+職業”的一體化培養體系,助力球員在職業賽場積累經驗、快速成長,穩步升入更高級別職業平臺。
07
球場
許家印搞足球時,原本還打算建造一個可以舉辦世界杯開閉幕式的專業足球場,球場被命名為“恒大足球場”。
2020年4月16日,恒大足球場開工儀式在廣州舉行,依照恒大集團當時對外發布的消息,這是一座可以容納10萬人,規模超越西班牙巴塞羅那主場諾坎普,建成后將成為世界上最大的頂級專業足球場。
球場坐落于廣州市番禺區謝村片區,包含四個分地塊,總面積49.91萬平方米,可建設用地面積30.11萬平方米。除足球場外,還包括一個商務公寓,名為恒大冠珺之光。
球場內部除擁有FIFA標準的專業足球場外,還設有16個VVIP包間、152個VIP包間、國際足聯區、運動員區、媒體區、新聞發布廳等配套設施。球場外規劃了兒童世界、國際美食、文化娛樂、體育運動等8大業態122項品類,準備引進380多個國內外知名品牌。
據《廣州日報》報道,恒大集團副總裁夏海鈞曾在開工儀式上表態稱,恒大足球場總投資超120億,按照世界最高水準打造,將是世界規模最大、檔次最高、配套最全、科技含量最高、座位數最多的國際頂級專業足球場。球場計劃2022年底前竣工并投入使用,將成為媲美悉尼歌劇院、迪拜哈利法塔的世界級新地標。
體育場的外型一般為圓形、橢圓形或長方形,而恒大卻另辟蹊徑,將球場外觀設計為蓮花造型,顏色為金紅色,許家印曾參與設計。
金紅色蓮花造型剛一面世,便遭到各方面吐槽——“它太丑了”,以至于恒大集團迫不得已對球場造型進行重新設計,從金紅色蓮花變成更抽象的銀色蓮花。
2020年7月4日,恒大足球俱樂部管理層、球員、普通工作人員紛紛在朋友圈、社交媒體上曬出了銀色球場的規劃圖,“世界一流”,“全球知名”、“新地標”、“家門口的諾坎普”等詞匯卻頻繁出現,甚至有球員在朋友圈里稱“從搞青訓到建球場,恒大搞足球是真心實意的”。
恒大足球場動工一年后,恒大集團的危機全面爆發,體育場建設被迫暫停,一度傳出“爛尾了”的消息。
2022年8月4日晚間,也就是恒大全面爆雷一年后,恒大集團發布了“退還廣州恒大足球場地塊使用權”的公告,稱“2022年8月3日,中國恒大與受讓方簽訂解除協議,據此解除原合同并由中國恒大退還該地塊土地使用權,而受讓方將支付合計人民幣55.2億元出讓金退庫款”。
公開信息顯示,受讓方為廣州市規劃和自然資源局。恒大集團當時對外表示,預期集團將就轉讓事項將會取得虧損約人民幣12.55億元。
恒大退出后,廣州城市建設投資集團有限公司接手了該項目。廣州建設投資集團90%股份歸廣州市人民政府國有資產監督管理委員會持有,另外10%股份歸于廣東省財政廳。
被國企接手后,體育場及周邊區域更名為廣州足球公園,球場從原來的蓮花造型改為橢圓形,新名稱為“玉玲瓏”。恒大當年本打算建造10萬人球場,但在新的規劃中,球場容量為7.5萬人,高于北京工人體育場的6.7萬人,和卡塔爾世界杯揭幕戰、決賽場地盧塞爾體育場容納觀眾數量(8萬人)基本相當。

2024年5月,懶熊體育曾到廣州足球公園探訪,發現公園新打造的概念為“世界封面地標·城市級的公園·公園里的大城”。
“世界封面地標”指的是球場,它的定位是“國內超高規格專業足球場之一”,建成后可承接大型國際賽事以及大型表演,將以綜合業態運營優勢,打造成為匯聚世界萬億客流的超級城市IP。這里未來會承辦國內、國際級別足球賽,同時還計劃引入國際橄欖球、電子競技賽事,打造國內唯一同時滿足足球與橄欖球專業賽事舉辦及專業隊訓練保障的高級別球場。
廣州足球公園計劃于2026年年底交付使用。而就在體育場交付使用前的幾個月,許家印被一審宣判,判處無期徒刑。

▲太康縣第一高級中學,今日仍然掛著“家印高中”
宣判當天,懶熊體育了解到,在聚臺崗村,村里為許家印樹立的紀念碑還在。他為村里和縣里投資建的學校,仍舊以“家印”命名。
只是不清楚,那些此刻尚且真實存在的一切,是否會隨著時間的流逝而消亡,直至在時代的記憶里不留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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